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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

      她好像抓到什么东西的尾巴了。
    道场另一边,义勇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。
    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,并未回头,手中的日轮刀低垂,刀尖轻轻点在冰冷的地板上,宽三郎无声飞落在他的肩头。
    就在刚才幸捕捉到那丝“静”的瞬间,他握刀的手及其轻微地紧了一下,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在苍白的皮肤下短暂地紧绷又放松。
    宽三郎苍老的眼睛似乎看了幸的方向一眼,又似乎什么也没看,只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咕哝。
    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,缩起脖子:“好无趣啊,富冈大人是冰雕,幸又变成雪人了,冬天真是最难熬的季节……”
    它的抱怨被淹没在风雪声中。
    夜色再次降临,旅店房间依旧沉寂。
    幸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借着油灯微弱的光,仔细地将新买的药膏涂抹在手臂训练留下的青紫淤痕上。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,渗入肌肤,缓解着皮肉的酸痛。
    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张床铺。
    义勇背对着她,似乎已经睡下。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枕头的里侧,那个被她藏起来的晴天娃娃。
    粗糙的棉布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。
    然而她却敏锐地察觉到,枕头的位置似乎……有极其微妙的挪动,比她早上放置时,似乎向外侧偏移了不易察觉的半寸。
    就那么一点点,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辗转,无意间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祈愿,又或许,只是她的错觉。
    窗外的风雪未歇,呜咽的风声如同永无止息的悲鸣。
    幸轻轻吹熄了油灯,将自己裹进冰冷的被褥。
    黑暗吞噬了视野,唯有听觉变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她听着近在咫尺,属于另一个人的清浅呼吸,自己也沉沉的进入了梦乡。
    第27章 雪恸
    风雪肆虐了数日,终于显出疲态。铅灰色的天幕下,雪沫稀疏飘落,勉强勾勒出白头山模糊的轮廓。
    道场方向,那单调的木刀破空声依旧固执地传来,如同刻入这片寂寥天地的节拍。
    “嘎——!”
    尖锐的鸦鸣撕裂了沉寂。
    朔如同失控的黑色箭矢,撞开旅店窗棂,直扑幸而来,羽毛凌乱,眼珠里没了往日的戏谑,一本正经的传达着突如其来的命令,“任务——任务——!”
    “南东——白头山下——嘎!鬼的踪迹——去调查——!”
    “鬼”字入耳,雪代幸眼底的温度瞬间结冰。她没有任何犹豫,像往日那般换上了鬼杀队的队服,回身抓起日轮刀插在腰带固定的位置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。
    “带路。”
    朔瞬间振翅冲入风雪。
    幸的身影也如同融入风雪的影子,迅速消失在旅店灯笼微弱的光晕外。雪地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每一步都留下深坑,旋即被风卷起的雪粒填平。
    通往北山的近路是狭窄的山谷小径,两侧陡峭山崖披着厚重的积雪,沉重地悬垂,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。
    幸沉默地跋涉着,速度极快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她运行着全集中呼吸将丝丝寒意驱散。
    朔飞在她头顶不远处,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紧绷:“幸,这雪厚的埋人埋得比我藏橡子还严实。”
    这笑话在死寂的雪谷里显得单薄突兀。
    幸没有回应,她的全部心神都锁在前方那座巨大雪山,那个叫白头山的地方,而她的目标只有一个,找出那只鬼,斩下它的头。
    进入白头山的范围,积雪深可没膝,行走更加艰难。
    朔在空中盘旋,扫视着下方被雪覆盖的森林沟壑,幸则放慢了脚步,凝神感知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。
    然而,预想中鬼的踪迹并没有出现,雪地上只有零星野兽的爪印和狂风刮出的雪棱。朔在路上描述的血腥和拖拽的痕迹,仿佛被这场持续多日的大雪彻底抹净 唯有山林深处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,更添死寂。
    幸蹙紧眉头,在四周仔细探查。
    鬼的狡猾超乎寻常,它似乎避开了聚居点,选择在深山活动,且极为谨慎地抹去了大部分痕迹。
    她握紧腰间刀柄,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    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,比直接面对更令人烦躁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断续的呜咽声,夹杂在风中传来。
    那声音稚嫩,带着冻僵般的颤抖和无助。
    幸与朔对视一眼,立刻循声而去。
    声音来自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,扒开厚雪,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岩缝里,他穿着单薄粗布棉袄,小脸冻得青紫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破竹篓,里面躺着几根冻硬了的草根。
    男孩看到幸,布满惊慌的大眼睛先是闪过一丝希望,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,身体颤抖得更厉害。
    “别怕,”幸尽量放柔了声音,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的家人呢?”
    男孩哆嗦着,牙齿打颤,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句子来,“我……我来山上给病重的母亲……采药…… 雪太大……回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
    他看着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    鬼没找到,却撞见一个被暴风雪困在深山的采药孩子。
    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,反而绷的更紧,这样的风雪天气,没有太阳,山里的鬼随时都可能出现。
    “你的村子在哪里?”幸柔和的问。
    男孩颤抖着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低矮房屋轮廓。
    “走吧,我带你回去。”幸对男孩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,然后将他从岩缝里拽出,背在了背上。
    男孩很轻,但被背上的重量还是让幸的行动明显迟缓了。
    她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跋涉,每一步都很艰难,积雪下隐藏着湿滑苔藓和松动的石块,男孩冰凉的手臂紧紧搂住幸的脖子,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侧颈。
    就在她们艰难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,距离山脚下的村落似乎不远时,异变陡生。
    “轰隆隆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,从她们头顶上方高出传来,紧接着,整个山体猛地一震。
    幸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只见白头山高处,一大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,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,正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,朝着她们所在的这片雪坡奔腾而下。
    是雪崩。
    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,那翻滚咆哮的白色巨浪,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已近在咫尺。积雪崩塌的轰鸣震耳欲聋,淹没了风声,淹没了朔的尖啸,也淹没了背上男孩绝望的哭喊。
    幸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    所有思维、所有恐惧、对鬼的杀意,都被那排山倒海的白色死亡碾碎。
    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最后的力量,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    她要护住背上的孩子!
    可是她的水之呼吸做不到阻挡这四面涌来的皑皑白雪。
    就在这生死一瞬,在道场里无数次尝试捕捉又消散的那种奇异感觉,那几片雪沫悬停的瞬间,那若有似无的“静”的雏形,如同被这灭顶的危机完全引了出来。
    她的呼吸节奏,在恐惧和守护的执念驱动下,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不再是模仿水流的奔涌,不再是追求力量的爆发。意念沉入一片绝对的死寂,如同沉入万丈冰渊之底。
    时间和声音,乃至那咆哮而来的雪浪,都在她的感知中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    一种沉寂到极致,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生机的韵律在她体内自行流转,与手中日轮刀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。
    幸几乎是凭借着本能,反手拔刀,在死亡降临的刹那,她的感官骤然清明。
    “静之呼吸.壹之型,镜心止水!”
    漫天雪沫仿佛在空中凝滞,雪崩的轨迹化作无数清晰的流动线条,她忽然之间能短暂看穿高速运动的轨迹。
    她抓住男孩向侧翼岩缝扑去,在雪浪缝隙间惊险穿梭。
    冰晶如刀割过脸颊,但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冲击。
    十秒..…二十秒...…她精准踩着崩塌的节奏在白色地狱中穿行。
    男孩的哭喊在她耳边模糊回荡。
    但自然之力终究超越人力极限。
    当第二波更大的雪浪从更高处砸落时,所有闪避路线都被封死。幸最后看到的,是镜心止水状态中无数道交织的死亡轨迹。
    ——轰!!!
    世界陷入冰冷的黑暗。昏迷前她只来得及用身体死死护住男孩,如同母兽蜷护幼崽。
    “嘎——!!!”
    尖锐凄厉到变调的鸦鸣,撕碎了小镇午后虚假的宁静。
    朔如同一道失控的黑色闪电,疯狂地撞向正在镇口杂货铺补充物资的富冈义勇。
    此时义勇正将盐袋系上绳结,朔的异常举动让他一顿,海蓝色的眼眸却平静无波。
    “嘎!嘎嘎!”朔急得在他头顶疯狂盘旋,翅膀拍打带起的气流吹乱了义勇额前的碎发。它语无伦次地嘶鸣着,试图用喙去啄义勇的羽织,“白……白头山!嘎!雪代!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