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
幸没有挣扎,她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雪地里耗尽了,她像一株被霜雪压折的苇草,苍白的脸半掩在他侧颈,呼吸轻缓得近乎于无。素色和服上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,在暮色中变成更深的污迹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不是对峙,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打破的凝滞。
义勇的嘴唇几度微动,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更紧的直线。他能做的,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稳一些,让那具过分冰凉的身体不至于滑落。
他没有走通往城镇的路,也没有转向鬼杀队总部所在的方位,而是朝着东北方,他水柱宅邸所在的方向前行。那处宅邸是主公在他正式晋升水柱后分配的,位于一片幽深的竹林深处,远离人烟。他从未觉得那里是家,那只是一处执行任务间隙休整的居所。但此刻,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安置她的地方。
天色黑得太快,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时,他们仍在半途。
寒风卷着雪沫抽打枯枝,幸在他怀里极轻得瑟缩了一下。
义勇停下脚步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没有旅店,没有紫藤花之家,只有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一角倾颓的屋檐。
是一座破败的神社。
他抱着幸,踏过积雪及膝的石阶。
鸟居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,拜殿的屋顶塌了半边,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。殿内昏暗,唯有残缺的神像静静矗立在神龛之后,面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,只剩下一团慈悲空洞的轮廓。
但至少,这里尚有四壁可以勉强遮蔽风雪。
义勇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幸放下,让她依靠着冰冷的墙壁,她垂着眼,任由他摆布,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。
他沉默地转身,在殿中空旷处拾捡碎木断殿中空旷处捡拾碎木断椽,用火镰点燃。篝火艰难地跳跃起来,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严寒。
火光映亮幸苍白的侧脸。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神龛后那尊模糊的神像,停留片刻,又漠然地移开。
义勇脱下自己的羽织,仔细披在她肩上,将她整个人裹住。羽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幸的身体一颤,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羽织边缘。
“在这里等我。”他留下一句话,然后深深地看她了一眼,便转身走出破败的殿门,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,去寻找附近的水源了。
脚步声渐远,直至消失。
殿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幸呆坐着,望着那簇火焰。许久,她像是被什么牵引,缓缓站起身,裹紧身上过于宽大的羽织,踉跄地走向那座神像。
她在神龛前停下,仰着头,望着那看不清眉眼的神祇。冰冷的指尖死死攥紧羽织边缘,骨节泛白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那样站着,肩背绷成一条脆弱的直线,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。
殿外风雪呜咽。
过了许久,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。然后她转过身,回到原来的角落,重新蜷缩起来,将脸埋进膝间。
当义勇拿着装满雪的水囊回来时,看到的是她蜷在远离篝火的角落,双臂紧紧抱着膝盖,将自己缩得很小,火光映亮她半边脸颊,眼眶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他将水囊放在火边烘烤,走到她身旁,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。
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。
水热了后,他拿起水囊,拔开塞子,递到她面前。
幸像是被惊扰般微微一颤,偏过头避开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我……不渴。”
义勇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并没有追问。
那双沉静的蓝眸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暗流,疑惑、忧虑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然后,他沉默地收回手,就着她避开的姿势,自己仰头喝了一口。温水滚过喉咙,却化不开心头的滞涩。
他不再看她,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跃动的火焰,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冷硬。
幸用余光看他。他喝水的动作,他凝视火焰时微蹙的眉心,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……不知如何是好的气息,像是在黑暗中悄然打开的一扇窗,透进了一丝微微的光亮让她的心重新跳动起来。
疲惫如同潮水涌上。篝火的暖意,神社相对的安宁,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却切实的存在……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让幸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在又一次颠簸积累的虚软中,她的头,不知不觉轻轻靠在了身边人的颈窝处。
义勇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他能感受到那冰凉的发丝拂过皮肤,能感受到她及其轻微……仿佛怕被拒绝的依赖。
过了很久,义勇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,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,微微调整坐姿,让她能靠地更舒服些。
这个无声的接纳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。幸紧绷的神经,也在这一刻,终于松懈。
意识沉入黑暗前,她最后的感知,是侧颈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脉搏。
义勇听着怀中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,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。他低头,看着幸即使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心,一种深切的痛楚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动作极轻得将她整个人抱起来,调整成更安稳的姿势,让她能完全窝在自己怀里,然后,他拉过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,此刻却有些滑落的双色羽织,严严实实地将她裹好,确保不会有丝毫寒气侵入。
做完这一切,他垂下眼眸,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。
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,他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,最终还是轻轻落下,将她冰冷的手指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。
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,背靠冰冷的墙壁,阖上了双眼。
破晓时分,第一缕苍白的天光穿透破败的窗格落在了义勇的脸上时,他瞬间睁开了眼。
常年与恶鬼周旋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察觉,怀里的重量不见了。
他猛地低头。
膝上空荡荡的,只有那件被叠整齐的羽织放在他的身旁。
心脏在瞬间收缩。
义勇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,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站了起来。没有惊呼和失控,只有骤然锐利如刀的眼神,和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肌肉。
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殿内,空无一人。
门开着一条缝,风雪灌入的痕迹新鲜。
没有犹豫,他抓起日轮刀,身形快速掠向门口,推门的动作迅捷却控制着力道,没有发出巨响。
凛冽的晨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,义勇的目光急遽扫过门前空茫的雪地,然后定格。
就在神社前方不远处,一棵老松下,那个纤细苍白的身影静静立在背阴处。
晨光正在驱散夜色,将树梢勾勒出金色的边缘。
她微微仰着头,看向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。
下一秒,义勇看到她平静地抬起了右手,伸向了前方一束恰好穿过枝桠缝隙,逐渐清晰灼热的朝阳。
金黄色的日光,轻轻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,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。
没有升腾的青烟。
没有焦黑溃烂的皮肤。
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将手沐浴在阳光里,指尖在光线下几乎透明。
义勇站在门口,所有的动作,所有的呼吸,在这一刻倏然静止。
他最不敢深想的疑虑,被眼前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事实,无声的打破了
他死死盯着那只在阳光下安然无恙的手,眼神从最初的锐利,到难以置信的凝滞,再到一种深沉的复杂。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,带来的不是轻松,而是一阵迟来的冰冷余悸。
如果他没有醒来,如果她真的需要躲避阳光而他没有察觉……他又一次,差一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,失去了她。
就在这时,幸缓缓转过了头。
她的脸一半隐在树荫的暗处,一半被晨光柔和地照亮,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,此刻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近乎空旷。
义勇大步走下台阶,草鞋深深陷入积雪,几步便跨到她身后。
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力道,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。手臂环过她的腰身,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胸前,下巴抵在她冰凉的肩窝,呼吸沉重,尽数喷洒在她颈侧。
这个拥抱很紧,紧到幸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,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。
那不是失控的恐惧,而是一种确认。一种失而复得后,必须用身体记忆来镌刻的确认。
幸所有的挣扎和言语,都冻结在了这个拥抱里,她闭上眼睛,强忍着身上阳光持续照射带来的灼烧刺痛。
然后,她慢而坚定地在灿烂的晨光中,翻转手腕,用自己冰冷的手指,一根一根,嵌入他交握在她身前的手掌指缝,最终,十指相扣,紧紧握住。
没有言语。
雪地无声,晨光静默,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,和两颗紧贴的心脏,在沉重地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