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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

      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茑子姐姐出嫁前的那个晚上。她抱着自己,轻声说:“幸,要幸福啊。”
    现在,她终于可以回答了。
    姐姐,我做到了。
    夏天的时候,他们去看海。
    还是那个海滩。砂粒依然细白,海水依然湛蓝,天空依然开阔。
    幸脱下木屐,赤脚踩在沙滩上。沙粒微凉,但随着脚步深入,底下的沙是温的。
    她走到海浪边缘,让涌上来的海水漫过脚背。冰凉的感觉让她微微瑟缩,但很快适应了。
    义勇站在稍远的地方。他没有脱鞋,只是静静看着海面。
    幸回过头,对他招手。
    “过来呀。”
    义勇摇摇头。
    幸淡淡地笑了。她知道他还是不习水性,即使到了现在,依然对海抱有本能的警惕。
    但她没有勉强,只是继续在浅滩漫步。海水一次次涌上来,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。
    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里,她为他做过人工呼吸。想起那个带着海风咸味的吻,想起他睁开眼时,那双海蓝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    时光仿佛重叠了。
    那时的他们,满身伤痕,前路未卜。如今的他们,伤痕依旧,但终于可以平静地看海。
    幸走到义勇身边,挨着他坐下。
    夕阳正从海平面沉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。云层像是被点燃了,边缘泛着灼眼的光。
    海风很轻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
    义勇忽然开口:“冷吗?”
    幸摇摇头:“不冷。”
    但她还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义勇伸出手臂,将她揽入怀中。
    两人就这样坐着,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底,看天色从金红转为深紫,看第一颗星子在头顶亮起。
    他们只是这样坐着,听着海浪的声音,感受着彼此的体温。
    就已经足够。
    从海边回来后,生活继续着平常的节奏。
    炭治郎他们时常来樱花小院走动。祢豆子喜欢照顾庭院里的花草,善逸会跟祢豆子身后,伊之助则和阳太玩得很好。
    阳太已经八岁了。孩子长得快,个头蹿了一大截,性格也开朗了许多。
    他常来樱花小院,有时是跟着炭治郎他们,有时是自己来。
    幸教他读书写字。她发现孩子很聪明,学东西快,字也写得端正。
    “幸阿姨,这个字怎么念?”阳太指着书上的字问。
    “念幸。”幸轻声说,“幸福的幸。”
    “和阿姨的名字一样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阳太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笑了:“那这个字一定很好。”
    幸愣了愣,随即也笑了。
    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
    义勇则开始正式教他一些简单的剑道。阳太学得很认真,虽然动作稚嫩,但每一次都尽力做到最好。
    “手抬高。”义勇的声音总是很平静,“腰挺直。”
    阳太绷着小脸,努力照做。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但他没有喊累。
    幸坐在廊下看着。阳光暖融融的,庭院里的樱花树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芽。
    她看着义勇教孩子的侧脸,看着阳太认真的表情,忽然觉得时光如此温柔。
    温柔得让人想永远停留在此刻。
    蝴蝶忍来樱花小院的次数也更多了。她总是带着药包,说是“顺路来看看”。
    “这是新调的草药茶。”她将纸包放在矮几上,“每天喝一点,对身体好。”
    幸接过,轻声道谢。
    忍看着她,紫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坐下来,和幸一起喝茶。
    有时香奈乎也会一起来。少女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,话依然不多,但笑容温柔。
    三人坐在廊下,喝着茶,看着庭院里的樱花树。偶尔聊些无关紧要的事,天气,花草,最近镇上的趣闻。
    很平静,很日常。
    但幸知道,这份日常里,藏着多少无声的关怀。
    她喝着忍带来的茶,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    能遇到这些人,能被这样爱着。
    这一生,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。
    后来一个深秋的夜晚,樱花小院的木门被轻轻叩响,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谁。
    幸拉开门,看见愈史郎站在月光下。
    其实自珠世死后,愈史郎消失了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瘦了很多,原本就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中几乎透明,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。但他站得很直,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,衣着整洁。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。
    义勇从屋里走出来,默默站在幸身边。
    愈史郎看了看他们,目光最终落在幸脸上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悲伤,有疲惫,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    “珠世大人……不在了。”
    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平静,但幸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“但她留下的研究,我要继续做下去。”
    “你要去哪里?”幸轻声问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愈史郎摇摇头,“先去关西,然后……或许会去更远的地方。哪里有残留的鬼毒病例,我就去哪里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珠世大人说过,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因鬼毒而痛苦,我们的工作就没有结束。”
    月光下,他的眼神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幸犹豫了一下,“不注射变人药剂吗?”
    蝴蝶忍曾调配出足够剂量的药剂。只要注射,愈史郎就能摆脱鬼的身份,在阳光下自由行走,像个普通人一样变老然后死去。
    愈史郎沉默了。
    很久,他才开口。
    “我和珠世大人约好了。”
    他抬起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    “她说,如果她先一步离开,我要替她看着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”他的嘴角很勉强地弯了一下,像是一个不成形的笑,“所以我不能变成人类。因为鬼的寿命很长……很长很长。”
    长到……可以等到珠世大人期盼的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真正到来的那一天。
    长到或许在某一天,在某个地方,能以某种方式,再次相遇。
    幸看着眼前这个少年。他已经活了近百年,但外表依然是少年的模样,忽然明白了他的选择。
    那不是固执,也不是逃避。
    他用无限漫长的时间,去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。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幸轻声说,“请……保重。”
    愈史郎点点头。他最后看了幸一眼,又看了看义勇,然后提起皮箱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    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但一步也没有回头。
    走到小径尽头时,他忽然停下,从怀里取出什么,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。
    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淡紫色的液体,那是珠世生前最后调配的香水样本。瓶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    愈史郎对着瓶子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真正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幸在石头上发现了那个瓶子。她将它带回屋里,放在窗台上。
    阳光照进来时,瓶子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一颗凝固的眼泪,又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。
    义勇走到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个瓶子。
    “他会等很久。”幸轻声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义勇应道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久到岁月更迭,久到沧海桑田。
    但有些约定,值得用永恒去守候。
    就像有些人,值得用一生去等待。
    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    窗台上的玻璃瓶轻轻晃动,里面的液体泛起细小的涟漪,仿佛在回应着什么。
    朔和宽三郎最后一次来樱花小院,是在第四年的暮春。
    那时樱花开到了尾声,花瓣开始簌簌飘落。两只鎹鸦并肩落在檐角,羽毛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    朔的胸羽已经灰白了许多,宽三郎的喙也不再那么锐利。它们在檐角站了很久,偶尔互相梳理一下羽毛,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咕噜声。
    幸和义勇坐在廊下,看着它们。
    “它们也老了。”幸轻声说。
    义勇“嗯”了一声,将手中的茶递给她。
    朔转过头,黑豆般的眼睛望向廊下。它看了幸很久,又看了看义勇,然后振了振翅膀,发出一声极其沙哑、却异常清晰的啼鸣。
    嘎——
    声音在暮色里回荡,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。
    宽三郎也振了振翅膀,却没有飞走。两只鎹鸦就这样站着,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。
    幸看着它们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放下茶杯,对檐角轻轻挥了挥手。
    “去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    朔歪了歪头,似乎听懂了。它最后看了幸一眼,然后振翅起飞。宽三郎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