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示:担心找不到本站?在百度搜索 PO文学 | 也可以直接 收藏本站

第18章

      冷雨瞬间将两人浇得透彻。
    幸拉着义勇,如同那个雪天义勇拉着她一样,两个小小的身影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旁的密林深处。
    车夫的叫骂和脚步声在背后响起,幸拉着义勇冰冷的手,在湿滑泥泞的林间跌跌撞撞地狂奔,直到那些声音被雨声和木林丛隔开,最终消失,他们才暂时的安全了。
    但幸运并未降临。
    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。义勇本就因为茑子姐姐的惨死而深受打击,心神俱损,再被冷水一激,没跑多远,身体就软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义勇!”雪代幸惊慌地扶住了他,发现他浑身滚烫,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。
    雨势越来越大,天色逐渐被墨色侵染。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,和各种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响。
    幸又冷又怕,脚底的伤口泡在雨水和泥里,疼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看着昏迷不醒的义勇,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攫住了她。
    不能停在这里。
    停在这里,义勇会死。
    这个念头支撑着她,幸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将义勇的手臂架到自己瘦小的肩膀上,半拖半背地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    脚底的伤口一次次被碾压,摔倒了,就挣扎着爬起来,重新把义勇背好。没有路了,就用手拨开湿漉漉的、带着刺的灌木。力气快用尽了,就想想茑子姐姐温暖的笑容,想想义勇那坚定的承诺……
    “救命……有没有人……”她的呼救声被雨声吞没,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她还是一遍遍地喊着。
    声音越来越微弱,脚步越来越踉跄,意识开始涣散,身体冰冷麻木。
    就在她几乎要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,前方密林的缝隙间,似乎隐约透出一点模糊而摇曳的火光。
    雪代幸爆发出最后一点气力,朝着那个方向挣扎而去。
    拨开最后一道挡路的湿漉漉灌木,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,空地上有一个简陋的窝棚,火光正是从窝棚缝隙里透出来的。
    窝棚门口,一个穿着蓑衣,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那里,似乎正准备出门,被他们的动静惊动,警惕地望过来。他手里提着一把猎叉,脸上带着常年山林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迹。
    幸再也支撑不住,腿一软,背着义勇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。泥水溅了她一脸,模糊了视线,她却感觉不到冷,只感到背后的生命正随着体温飞速流逝。
    她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,朝着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,艰难地伸出一只沾满泥泞和血污、不住颤抖的手,喉咙里挤出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哀鸣,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绝望的乞求:
    “救……救救他……”
    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还未完全落下,眼前的整个世界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    第15章 山霁
    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卵石,缓慢的浮出水面。最先恢复的是嗅觉,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钻入鼻腔,其间混杂着柴火和某种兽皮的腥膻味。
    雪代幸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光线涌入,刺得她眼睛酸涩。短暂的迷茫过后,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倒灌。
    惨死的茑子姐姐、面目全非的富冈家、亲戚虚伪算计的嘴脸、冰冷的雨、还有背上那滚烫而沉重的……
    “义勇!”
    幸猛地想要坐起,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全身散般的疼痛瞬间将她击垮,让她重重的跌了回去,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    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和自己一样大小的兽皮上,身上亦盖着一张厚重的兽皮。
    “别乱动。”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脚底的伤烂得厉害,发烧刚退,不想死就安分躺着。”
    雪代幸猛地转头,心脏因警惕而狂跳。窝棚中央的火塘边,坐着一个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的男人。
    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把锋利的猎叉,火光在他饱经风霜,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跳跃,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。
    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,眼神锐利得像山里的鹰,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和不易接近的冷漠。
    他是……昨晚那个在窝棚门口的身影?
    幸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窝棚。空间不大,陈设简陋,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兽皮,就是火塘,一些悬挂的干肉和草药以及堆在角落的狩猎工具。然后,她的目光定格在窝棚的另一侧。
    义勇就躺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,身上同样盖着兽皮,脸色依旧苍白的吓人,但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。那件暗红色的羽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,一刻也不曾松开。
    义勇还活着。
    雪代幸几乎要落下泪来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,但随即又因眼前陌生的环境和男人而再次紧绷。
    他是谁?这是哪里?他想做什么?
    无数的疑问和警惕塞满了她的脑袋。
    经历了富冈夫妇的事情,幸对任何陌生人都充满了强烈的不信任感。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想挪动身体,试图靠义勇更近一点,仿佛这样就能更好的保护他,哪怕她自己也脆弱的不堪一击。
    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脚底的伤口,疼得幸倒吸了一口凉气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
    男人停下擦拭的动作,抬眼瞥了她一下,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。
    “那小鬼暂时死不了了,倒是你,”他放下猎叉,拿起火塘上煨着的一个陶碗走过来,“再乱动,伤口烂到筋络,腿就废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到幸的面前,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    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里充满了戒备。
    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,并不在意。他只是将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碗递到她面前,碗里是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草药糊。
    “敷上,能消炎祛肿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既无明显的善意,也无恶意。
    幸看着那碗药糊,又看看男人,抿紧了苍白的嘴唇,没有动。
    她无法判断这是否安全。
    男人等了几秒,见她不动,他也不再多说,直接弯腰,伸手就要去掀开幸脚上那已经脏污不堪还勉强裹着的布条。
    “别碰我!”幸猛地瑟缩了一下,声音因恐惧和虚弱而尖细颤抖,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试图躲开,哪怕这个动作让她疼得眼前发黑。
    男人动作顿住,直起身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,“看来你们遇到的麻烦不小。”
    他也不再强求,将药碗放在幸伸手可及的地方,退回火塘边重新坐下,拿起猎叉继续擦拭。
    窝棚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。
    幸的心脏仍在狂跳,她紧紧盯着男人,生怕他有任何不利的举动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男人只是专注地擦拭着他的猎叉,仿佛当她不存在。
    这种沉默并无恶意的姿态,反而让幸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。
    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够到了那只药碗。
    冰凉的陶碗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。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,伤口的疼痛和防止伤口恶化的现实需求,压倒了她内心的恐惧。
    幸咬咬牙,用手指挖起一团墨绿色的药糊,忍着刺鼻的气味,极其小心地涂抹在自己肿烂的脚底伤口上。
    冰凉的药糊接触到火辣的伤处,带来一阵刺痛,随即是一种奇异的舒缓感。幸默默地涂抹着,动作异常的缓慢。
    “那小子,”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他依旧低着头擦拭猎叉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,“他怀里死死抱着的东西,是什么?”
    幸的手指猛地一僵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那是茑子姐姐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,是义勇此刻唯一的寄托,也是他们惨痛遭遇的证明。
    “很重要的东西。”雪代幸最终极其含糊地低声回答,声音细若蚊蚋。
    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。“你们从哪来?发生了什么事?弄得这么狼狈。”
    他换了个问题,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    幸的警惕心瞬间又提到了最高。
    她该怎么回答?说实话?说富冈家被鬼袭击,茑子姐姐惨死?会有人信吗?富冈夫妇的嘴脸立刻浮现在眼前。
    如果说了,这个男人会不会也认为他们疯了?或者引来更大的麻烦?
    雪代幸死死咬住下唇,低下头,用沉默抵抗着。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无法诉说的悲痛在此刻蔓延开来。
    那些前世的血色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那是她曾作为鬼制造过的类似惨剧。
    有破碎的家庭,有绝望的哭喊与被夺走的生命……
    那份无法抑制住的羞愧和罪孽感几乎将雪代幸淹没。
    她并没有资格在这里为茑子姐姐哭泣。她自己不就是曾经挥舞屠刀的存在。
    雪代幸的沉默和抗拒似乎印证了男人的某些猜测。